台灣大百科橫幅

經典教義總論

宗教經典(scripture)泛指任何宗教中,凡具有表達真實本質(the real)和彰顯神力品質的「話語」(word),不論是以書寫或口傳背誦表達的隻字片語、一本書、一群典冊等皆是。
臺灣民眾的信仰以佛教道教、民間教派與民間信仰為主,其他的世界宗教以及各類新興宗教等,亦普遍存在社會各角落,構成豐富而多元的宗教圖像,其歷史與現況,皆是本文徵引說明的資料來源。本文以下將依基本概念、宗教經典的特徵、宗教經典的運用與結論,逐項闡述。

壹、基本概念

宗教經典雖然是具體的隻字片語或書本,但是許多宗教活動因為它、也是基於它而產生,形成一個特殊的「宗教經典現象」,因此深入探討宗教經典,首先需要釐清隱藏在它之後的幾個基本概念。
宗教經典其實代表一個相對的概念,表達一種特殊關係。一本或一組書籍本身不會自然而然成為神聖的經典,這些書之所以能夠超越眾書之上,達到非常特殊的地位,一定是信仰者由外面加給它們特別的尊崇與待遇而成。任何宗教經典之所以能夠形成,一定無法脫離人的因素,因此帶有宗教情愫的「人」才是產生宗教經典的必要條件。
再者,任何宗教經典的形成皆非偶然迸發,而是歷經一段傳統積累後方形成。某些宗教宣稱該教的經典得自「天啟」,例如猶太教的《摩西五經》、伊斯蘭教的《古蘭經》摩門教的《摩門經》、收藏於《道藏》的許多經典、臺灣民間教派的鸞書等,不過它們出現之始並非即刻受到信徒的尊崇,而是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,方受肯定並被賦予崇高的地位,而經典之所以特殊與尊崇,是因為其與信仰者的生活經驗,尤其是信徒們的生、死、禍、福或終極關懷方面,產生密切的關係。
「宗教經典」不是單純的「文本」(text),而是相對的與認可的關係產物。「宗教經典現象」是由人、書、歷史三者建構而成,因而探究宗教經典,必須要從信仰者、經典本身、信仰者和經典的互動關係三方面加以考察,方能理解其中的深層涵意。

貳、宗教經典的特徵

基於上述的概念,宗教經典至少展現以下重要的特徵:

(一)特殊來源
一部宗教經典是否能夠得到信仰者的認可,與其作者或特殊來源有密切的關係。被宣稱係由天啟而來的宗教經典,往往背景神祕,例如源自不可考的遠古時期,無人知曉它們的確切年代,婆羅門的《吠陀》即是。或者年代雖然可考,但是它們出現的方式奇特,據稱不是藉由人意產生,而是得自神或仙佛,一貫道《一貫道疑問解答》(或稱《性理題釋》)以及屬於儒宗神教系統的各類鸞書,例如《修道指南》《鸞堂聖典》、《喝醒文》等皆是好例子。也有一些經典出自無名氏之手,但為廣招信譽,博取認可,卻按上古聖先賢之名,假藉係由他們密傳而來。這類經典最常見於被各宗教的「正統」人士判為「異端」的典籍,漢代的「偽書」,猶太教的「偽經」(pseudepigrapha),基督教的「次經」(apocrypha)即是。
宗教經典的作者,最常見的情況是信徒們知道作者是誰,例如各教的創教或奠基者所創之書,聖保羅的《新約》書信、摩尼的《摩尼經》、龍樹的《中論》、慧能的《六祖壇經》、基督教科學教派瑪麗貝克‧艾迪(Mary Baker Eddy)的《科學與健康》、天德教蕭昌明的《人生指南》、天帝教李玉階的《新境界》等皆是,來源明確,因其人有不容置疑的權威,其書也因人而尊,都被視為該教的「宗經」。因此不論真正的作者身分為何,隱諱或明顯,只要某一宗教的信眾認為其來源出處具有可信賴的權威,這些書即有理由成為宗教經典。

(二)神聖性

宗教經典最普遍的共同特徵,即是它們皆具有神聖的特質。所謂「神聖」(sacred),係相對於「世俗」(profane)而言。根據宗教學者伊利雅德(Mircea Eliade)的理論,「神聖」是所有宗教現象的最大公約數,表達人類有別於一般或日常的生活經驗。它的內涵可用「聖顯」或「顯聖」(hierophany)一詞概括,意指在特定的時間、空間或物質之內,宗教信仰者發現或感覺其中有一種特殊的品質,蘊含某種「力量」,吸引他們崇奉與敬拜,由此脫離原來的俗世領域,進入另一種「超越」的經驗。這種「神聖」的解釋,可適用於對宗教經典的觀察。
宗教信仰者視他們的經典為神聖,這可在許多方面看出;不少宗教信徒直接稱他們的經典為「聖經」或「聖書」,即是顯示這些典籍有別於世俗之著作。他們對其表現出敬畏與崇拜之情,或熟背朗朗上口,或引為法律依據,或視為靈修指南,或尊為立身行事總則,形式多端。臺灣道士拜師入門之後,親手抄錄密傳之經,作為表達個人虔敬與真正入道之舉。伊斯蘭教徒對《古蘭經》的態度,必以右手拿取他們的經典,因右手屬於神聖,而左手則是世俗、不潔;擺置《古蘭經》時,要將其放在最高處,置於其他書籍之上,以表示它的最崇高地位;唸誦經文之前,教徒必須先漱口,清除俗物的殘留之後,才能發出阿拉神聖的聲音,由此可見《古蘭經》的神聖性。諸如此類,教徒對他們個別經典的謹慎和虔誠態度,在世界宗教領域到處可見。

(三)權威性

權威性與神聖性其實係一體兩面,因為宗教經典具神聖特質,教徒才將它視為權威的代表,以其為最高、最後與最有力的依據。另一方面,宗教經典的權威性,亦關連於此經的來源或作者地位,例如一旦認定是「上帝的話語」、「佛陀的囑咐」、「孔子的訓誨」、「耶穌的教導」等,出處背景明確,經典所載即具重要的份量,信徒無不恪遵信從。許多虔誠的教徒因為非常熟悉某部經典,言談之間,經常夾雜經文片語,表示言談有所根據,屬於「正經」,不容置疑與挑戰。臺灣的佛教慈濟團體努力普及《靜思語錄》,即是以視證嚴上人及其話語為權威作為前提,而當代華人世界所推展的讀經運動,亦是基於古聖先賢為權威的認知,所表現出的經典現象。
宗教經典的權威性,最佳的例證表現在信仰者引用它做法律判決的依據。中國漢代的司法官員,常引《春秋》做為「決獄」的原則,即是認為這本經典是古聖先賢褒貶的議論集,經過孔子的剪裁制定,對於歷史的事例,下了權威性的定筆。姑不論《春秋》是否為宗教經典,它在中國古代被視為神聖,由此產生特有的權威,董仲舒即據此著述《春秋決事比》,立下司法判案的原則,漢昭帝時的雋不疑即根據《春秋》的荊聵事例,處決當時喧騰市街的假衛太子,後漢的趙熹也引《春秋》的「罪止其身」語,討捕亂賊之首而赦從眾。當今宗教與俗世社會不分的國家,仍然引用宗教經典做為權威論證的來源,例如在許多伊斯蘭國家中,《古蘭經》不但是一本宗教經典,亦是一部法律總則,任何的案例判決,總是援引其中的相關經文做為考量依據,因為此經即是阿拉的話語,是不變的永恆真理,其權威不容懷疑。如果《古蘭經》缺乏適當的經文條例可供援用,法官次引穆罕默德的《聖訓集》為參考,此是因為穆罕默德是阿拉的先知,他的人格完美,言行可成為信仰者的典範,所以亦是另一個權威來源。如果《聖訓集》亦無可徵引,法官即依據法律學者的意見或者先前的判例,做為最後判決的根據。如此觀之,經典權威性的大小,與其神聖性高低成正比,兩者相輔相成。

(四)一致性

宗教經典的組成因經而異,有由單一作者所作,內容條理分明,語意清楚,但有更多的經典係由多本經書合併而成,作者多、時代背景不同、體例和文字表達方式多樣不一。縱然如此,此種客觀的事實並不盡然構成信仰者對於他們自身經典的理解障礙。在其主觀認知中,經典因為是真理,真理總是完整、一貫、不變,所以經典內容不應該紊亂和矛盾。猶太教《聖經》,另稱《它那克》(Tanakh),係由「律法書」、「先知書」、「一般書」三類組成。若論年代,前後橫跨千年以上,若論作者人數,則難以估算,甚至有許多不可考者,若論體例,則有神話、傳奇、詩歌、散文、條規、箴言、詔令等,內容構成複雜。不過依虔誠的猶太教徒之見,這些皆是神的話,內容首尾一致,僅是藉著不同的人手或人口傳遞下來。大部分基督徒對其《聖經》亦持相同信念,除承接猶太人的經典之外(基督徒稱為《舊約》),對於含有福音、書信、神蹟、導訓、天啟等不同內容的《新約》,也堅信其內容和諧,前後表達一致的真理。
現代學者運用客觀與實證的方法研究宗教經典,按照作者、文體、內容、歷史背景等項目加以分析,希望藉此呈現宗教經典的多元組成因素,對於許多信仰者而言,此舉反而偏離經典之旨,即是不理解經典的連貫與一致性。經典如前後有不清或矛盾之處,只要把握該教教義或信仰核心,例如猶太教的「律法」、基督教的「基督論」、佛教的「法相」與「二諦」、道教的「濟度」等,歸約演繹,以一支百,即可圓融的調和經文差異。此是信仰式理解與學術研究之間的差距所在。

(五)界圍

一本或一組宗教經典的完成,代表一個「界圍」的出現,一個「正統」的確立。廣義而言,宗教經典泛指凡是受信仰者尊崇、膜拜,並引為權威根據的典籍,考諸許多宗教的起源時期,大概皆是如此。在當時所認可、所引用的經典,大都相對的鬆散,只要被視為「神聖」,皆可能流傳於宗教社群之間。然經過一段時間之後,經典的多樣化以及詮釋與運用的不同,必定造成信仰體系的分歧與宗教實踐的差異,對於社群的整合,容易形成潛在的威脅。為了維繫主流的信仰價值,各大宗教發展中均曾出現「正典化」(canonization)運動,在多本經典中選取最「正確」的經典,其結果是狹義的「宗教經典」(canon)取代了廣義的「宗教經典」。
早期佛經的出現以及各教派的競爭,即是一範例。佛陀在世時,招聚眾多弟子,群集成不小的實修團體。彼時佛陀將所悟之法教導信眾,師徒授受,口耳相傳。在他圓寂之後,眾多弟子雲遊八方,到處弘法,依他們個別所聽所聞,再傳於前來求法的信眾,如此一傳十,十傳百,所謂口傳「宗教經典」在眾口傳遞、各依己意下,自然呈現分歧雜亂的現象。數百年後佛教領導者覺得有必要召開會議,集結博聞強記者,以「如是我聞」的方式,希望謹慎地恭錄原始的佛陀訓誨。可惜在版本不同和原意解釋不一的情況下,堅持己見的團體勢必難以達成共識,各類部、派的產生隨之而起,之後各擁其經,各塑其教義,構成了佛教的多元衍生現象。時至今日,僅以漢傳的大乘佛教為例,大藏經雖為經典總庫,然諸如華嚴宗《華嚴經》禪宗以《六祖壇經》、淨土宗以《無量壽經》、《觀無量壽經》、《阿彌陀經》三經為其專門宗經,即是釐定界圍的發展結果。
佛教經典的歷史發展模式並非孤例,其他宗教例如基督宗教與伊斯蘭教,亦有不少平行類似之處。此一宗教經典特徵,顯示宗教經典其實蘊含複雜的形成背景,與信仰者的歷史經驗密不可分,又與一宗教傳統對正統的訴求與堅持息息相關。

(六)主要與次要經典

宗教經典雖然可以泛指「具有表達真實本質和彰顯神力品質的『話語』」,但是在一宗教社群中,信徒對於不同宗教經典的神聖性與權威性,往往加以歸類與區隔,以示其主要與次要之別,此不但見諸擁有眾多經典的傳統,亦出現在標榜僅重一經或一典冊之宗教。例如印度教經典區分「天啟經典」(śruti)與「傳承經典」(smŗti)兩類,前者指非人手所著、由天親授之經,神聖與權威至高,例如《吠陀》、《奧義書》即是,而後者則次之,指係由師徒吟誦傳承而下的典籍,著名者如《摩訶婆羅多》與《羅摩衍那》兩部史詩。16世紀中葉前,天主教獨尊《聖經》為唯一聖典,但之後又承認「次經」的正典性與參考價值,只是其權威不及主要的《聖經》。伊斯蘭教視《古蘭經》為阿拉話語的具體化,原文字句不可更移亦不可翻譯,信徒僅能背誦熟記並力行實踐。相對之下,《聖訓集》恭錄穆罕默德生平言行,意在提供穆斯林仿效之用,經典地位雖高,但神聖性與權威性仍遜於《古蘭經》
另一方面,由於許多宗教並無中央統一的權威機制,對於「正典」的使用,缺乏強制的規範力,因此除最原始的主要經典為該宗教信仰者所公認外,其他的經典亦孕育而生,隨個別宗派的主觀認定,增衍擴張,最後再集結成次要的宗教經典群。從佛教發展史觀之,其「經藏」與「論藏」之分,即為反映主要經典與次要經典之別。明朝盛世編纂《正統道藏》,晚期繼之有《萬曆續道藏》補編,清道光年間又有《道藏續編》,時至今日,仍有如《莊林續道藏》《道藏精華》之刊行,顯示在道教的傳承與發展過程中,其經典的持續增衍,亦反映出可類比其他宗教傳統的經典主、次現象。

(七)詮釋傳統

宗教經典既然有其神聖性、權威性、一致性、界圍等特質,即表示如非經由特定的「經典專家」進行解經工作,一般非宗教人士甚至普通信仰者,皆無法窺其堂奧,把握其內涵與深意。宗教經典的詮釋者宛如寶藏守衛者,握有「真理」或「永生」之鑰匙,而此類護教心態與實際活動,又與一個宗教的「正統」觀念密切相關,因為許多宗教人士深信,擁有經典的詮釋權,方是取得該教合法的發言權。相較之下,「異端」的言論自然受到打壓,其發言權如受剝奪,即喪失生存與發展空間。中古基督教的《聖經》詮釋權全然掌握在教會御用神學家之手,目的就是在防止「異端」聲音出現。因此路德(Martin Luther)的宗教改革,首要工作即爭取《聖經》的詮釋權,事成之後,方奠定其神學的合法性,後續的改革活動方可能順利進行。
猶太教、基督宗教、伊斯蘭教、印度教、佛教,皆有其源遠流長的解經傳統,自古至今,其個別的經典專家,孜矻不倦地思索經典的詮釋與運用。這些經典詮釋學者,都是該宗教的菁英份子,不但為研究經典而奉獻精力,並且開班授徒,透過師徒教導方式,將他們的宗教知識與體驗,代代相傳,以延續該教的傳承與慧命。一旦學者眾多,詮釋經典的派別增衍,有時還形成互相競爭、彼此攻訐,造成宗教內部對立之現象。古代猶太教的法利賽人(Pharisees)、撒都該人(Sadducees)、艾人(Essenes)即是各「擁經自重」,形成自己獨特的解經流派。中國的傳統經典以《四庫》總其目,其中尤以《五經》為知識份子所重,而各經又有千百年的注經史,形成經、傳、紀、說的詮釋傳統,直至晚清科舉結束前,綿延不絕。佛教經典總目則分為經、律、論三藏,經載佛說,律記持戒,而論則依經增衍,詮釋者發揮己說,甚至開宗立派自成論述傳統。衡諸宗教的起源與發展,其經典的詮釋活動與整體社群的延續,一屬理論或教義建構,另一則屬生活實踐,兩者相輔相成,同時進行。宗教經典的詮釋一旦停止,各種宗教活動將失去其理論依據,信仰者的宗教活力亦將逐漸枯萎,此即標誌一個宗教傳統行將衰亡。
以上根據宗教經典現象所列的特徵,僅是犖犖大者,其他尚有如傳教型宗教的經典翻譯,千百年不絕,其中蘊含的複雜機制與宗教交流意義,至今仍吸引學者進行比較研究。另外宗教經典也常出現普及化現象,為宣教或教導之需,宗教經典常被簡化,以符應普羅大眾的背景與接受程度,但是在量變而產生質變的效應下,反影響對此一原始經典的詮釋,其結果可能是原經典地位之改變,甚或重塑該宗教的整體面貌。這些皆是探討宗教經典所不能忽視者,尤其後項所提的普及化現象,又與宗教經典的實際運用密切相關,值得繼續延伸闡明。

參、宗教經典的運用

宗教經典大都古奧艱深,不是一般俗眾可以輕易窺其究竟,因此方造就菁英學者或神職人員在詮釋經典方面的特殊地位。各宗教的經典專業人員雖然有其職責專長,特別在建構教義思想或者信仰體系方面有其不可或缺的貢獻,但是他們畢竟是少數。宗教有它的理論層面,對大多數人來說,宗教更意味著實踐,因此宗教經典對一般信眾而言,最大的意義在於能實際運用,能夠跟生、老、病、死以及日常生活各方面聯繫起來,這才是更普遍、可立即觀察到的宗教經典現象。宗教經典大致表現在宗教儀式、祈福闢邪、宗教靈修、日常生活等方面。

(一)宗教儀式

許多宗教經典的起源,與宗教儀式的實踐有密切的關係。如原始《吠陀》由婆羅門祭司緊緊守護,藉由口傳方式,師徒代代相傳,因為它們的內容,即是祭祀專用的神祕咒語,具有絕對的神聖性與私密性,其經典的神祕力量,必須經由祭祀活動的進行,才能彰顯出來。道教經典亦有類似的內涵與實踐。《道藏》所收各經,不少含有「天啟」的特性,此反映了道教的私密性格。臺灣道教界使用的重要經典,例如《玉樞寶經》《五斗經》、《玉皇經》、《朝天懺》等,無不使用於科儀場合,道士必以熟記這些經典為首務,然後才能登壇作法,為信眾轉頌經文,實踐解罪、濟生、度死等功德。儒宗神教內部極為流行的《儒門科範》,雖然載有重要的思想教義,然其編纂的目的,首在提供各地鸞堂一重要的科儀範本,據以祈禳超拔之用。
中國古代的《三禮》,尤其是《儀禮》,記載上古社會不同階層者在不同場合所應從事的宗教儀式。對於人生大事,特別是婚、喪二事,從開始至結束,皆有嚴格的禮儀規定,不能輕率踰矩。今人將《禮經》當做文本閱讀,感覺煩瑣沈悶,即是忽略它們的本質不在供人「讀」而是需要「演」出來。另外,天主教在進行彌撒儀式時,神職人員持香爐、舉十字架、捧《聖經》,列隊由教堂後緩步前進,參與信眾感受莊嚴神聖的氣氛。猶太教在為男童行「成年之禮」時(bar mitzvah),也是由男童手捧《陀拉》經典,環繞會堂行進,表示此後進入成人之列,一切行為以聖典所載為依歸。以上例子都顯示,經典不皆是沈默、定型,在與宗教儀式結合後,最能反映它活潑、動態的面向。

(二)祈福闢邪

對於平凡的信眾而言,宗教經典的神聖性和權威性,可能就是其中所蘊含的「神力」或「法力」。宗教的菁英分子或許不贊成一般信眾這種「迷信」的觀念,但是追根究柢,祈福避禍反而是一般人信仰宗教的動機,而宗教之所以能夠吸引廣大信眾並傳之久遠,相當成份就是拜「迷信」之賜。在驅邪的儀式場合,常見基督宗教的神職人員或者道教的道士作法時,手持經典,象徵利劍與盾牌,深信其內神力無邊,能夠擊退惡魔邪靈的攻擊。不少臺灣的民間宗教,經常有焚經嚥灰的做法,特別是罹患難以診治的病症時,許多信眾相信只要患者服下帶有「法力」的咒文,一定藥到病除。
從積極面觀察,不少信徒視其經典為福氣的源頭,因此虔誠的佛教徒時常誦唸《阿彌陀經》、《金剛經》、《大悲咒》等,希望唸的次數越多,即能累積越多的功德,為今生和來世招福。法師在水陸法會,或者為往生者所做的頭七,反覆持續誦經的目的,不外乎消災祈福。道教的《三官經》、《玉樞寶經》《五斗經》,在儀式上轉頌其神咒,主要的目的亦在除煞、消災與祈福。在基督宗教婚禮儀式中,神父或牧師一手按《聖經》,另一手輕按新人的頭,口唸禱詞,即是希望經此祝福,經典的「神力」,能夠「傳輸」到新婚者身上,祈福的心願與做法至為明顯。這些帶有神秘意味的活動,皆是宗教經典的實際運用。

(三)宗教靈修

虔誠的宗教信仰者,不論隸屬菁英或俗眾階層,皆重視常規性或定時性的靈修,認為其與宗教生命的成長與維繫有密切的關係,因此各宗教社群常拈出某經,或逕行編纂範本,作為實踐依據。此類經典大都簡短、易記,但又深寓該教的思想教義,具有深入與普及的功能。例如佛教各寺院團體,根據特定的叢林戒律自訂清規,其中包含早晚課所應頌唸的經文,以此深化僧眾的修為。道教正一派亦有其早晚課課本,係編選要訣、教歌、神咒、寶誥等經文而成。另外,《清靜經》篇幅簡短,內容闡述道教的清靜要旨,不論全真派或正一派道士,必定早晚轉頌。天主教耶穌會會士,每年定期根據其創會者依納爵(Ignatius of Loyola)所訂的《神操》(Spiritual Exercise)一書,進行閉關靈修,藉此省察明心,默思祈禱,檢驗其與天主的相互關係。一般的天主教平信徒,尤其是年長的女性信眾,亦見其手握念珠,口念《玫瑰經》,反覆持誦,一方面禮敬聖母瑪利亞,另一方面又可達到澄心修持的目的。
宗教靈修所用的經典,不盡然皆由「官方」制訂或具嚴肅、規格化的特色,更有不少係屬勵志或故事類型的著作,訴諸閱讀信眾之情更勝於理性思辨,因而更具吸引力也更為普及化。臺灣基督徒不分教派,最熟悉的經典除《聖經》外,當推《荒漠甘泉》莫屬。此書由美籍傳教士考門夫人(Mrs. Lettie B. Cowman)著於20世紀初葉,內載讀經與靈修心得,筆觸深刻卻又平易近人,數十年來廣受基督徒喜愛。其他類似的靈修體驗談之書,總名為「講道集」或「靈修日誌」,大都為基督教界領袖所作,亦頗為普遍。民間宗教方面,藉由扶鸞而出的《地獄遊記》,在民間廣泛流行,出刊30年來,印刷量達三百萬冊以上,其數量之大鮮有其他經典能出其右者。此書藉由模仿傳統的章回小說形式筆法,描述地獄亡魂的受苦慘狀,目的在勸善懲惡,因內容反映臺灣當代社會的黑暗面,融合寫實與想像,頗能達到娛樂與警示的雙重效果。由鸞堂出版的類似書籍、被歸為「善書」範疇者,為數不少,在民間宗教界起了相當大的教化作用。

(四)日常生活

如果宗教經典能以較輕鬆的形式吸引信眾,即顯示其功能或運用已趨近一般人的日常生活。再從教化與娛樂功能觀之,宗教經典在世界文化史上,確實發揮莫大的影響力,印度佛教原典的漢化過程即是佳例。佛教傳入中土之後,許多艱深的經典都被俗化和普及化,由此深入一般大眾。佛經被轉化成「講經文」,其中深奧的義理與辭彙大量口語化,讓更多人可以瞭解和接受。與此同時,佛教經典更是透過戲曲形式「演」出來,例如有關佛陀弟子大目犍連的極端孝行,被抽繹編寫成「目連救母」的戲碼,在重視孝道的中國文化脈絡裡,廣受一般人歡迎。歐洲中古社會,不少劇團採用《聖經》故事為腳本,擴大編演成「神蹟劇」(miracle plays),以此娛樂觀眾,也傳達了基督教的教義思想。印度教的經典史詩《摩訶婆羅多》與《羅摩衍那》,千百年以來深受印度民眾喜愛,歷來據以說書的藝人,不知有凡幾,深受印度文化薰陶的某些印尼島嶼,現今仍舊根據這兩部經典改編成皮影戲上演。此類例子,不勝枚舉,皆可印證嚴肅的宗教經典,其實經常透過較為輕鬆的形式,融入成千上萬信徒們的日常生活。
宗教經典在日常生活上的運用,廣泛而多樣,經常取決於不同信徒對其宗教信仰的融入程度。例如有不少虔誠的信徒因為非常熟悉該教經典,甚至能夠背誦如流,在言談之間有意無意地「說經」起來。在他們自己或者親友的生活圈裡,如有人遭遇病苦或挫折,他們經常轉用經典,或解釋人生無常的緣由,或以悲憫之詞安慰受難者,在此宗教經典似乎變成他們解決當下困境的靈感來源。當代宗教學者休士頓‧史密斯( Huston Smith)把世界宗教視為「智慧傳統」,原因之一即是信仰者可從其中汲取累積的智慧,應對人生各種遭遇,而宗教經典即是寓含智慧的具體寶庫。

肆、結論

宗教經典不是孤立的個人創作,亦不屬一般的人文經典,因為它不僅是一個或一組文本,而是一種宗教類型,一種複雜的宗教現象,由具有宗教情愫的人或社群在變動的歷史脈絡中,與一本或一組典籍互動之下所建構而成,其中蘊含信仰者對於生、死、禍、福的需求與願望,反映出信仰者深沈的終極關懷。既然是一種宗教類型與複雜的宗教現象,它在世界宗教領域的展現,必定是多元、多層面,彼此之間有其共通性但亦有其特殊性。本文以上的討論,主要集中在宗教經典的特徵及其運用兩層面,其他相關的議題,例如書寫經典與口傳經典的相互關係、宗教經典的傳播與翻譯問題、制度化宗教與非制度化宗教對於經典的不同態度、宗教經典所蘊含的「超越」象徵等,亦值得深入探討。本文以宗教史與當今宗教現況為例,逐項加以說明,在相當程度上,已涵蓋「宗教經典」主題的重要內容。如文首所提,臺灣地區涵蓋世界性與地方性宗教,展現出繽紛的宗教類型,今闡述「宗教經典」,正可提供吾人重新思索臺灣宗教特色的良好契機。

撰稿者:蔡彥仁
最後修訂日期:98年11月09日
參考資料:
1 Denny, F. M. and R. Taylor, eds. 1985. The Holy Book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. Columbia: University of South Carolina.
2 Graham, William A.. 1987.Beyond the Written Word: Oral Aspect of Scripture in the History of Religion. Cambridge: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.
3 Wilfred C. Smith. 1993.What Is Scripture? A Comparative Approach. Minneapolis: Fortress Press.
4 蔡彥仁。1994〈中國宗教研究:定義、範疇與方法學芻議〉。《新史學》,5(4): 125-139。
5 蔡彥仁。1997〈比較宗教經典與儒學研究:問題與方法學芻議〉。《漢學研究》,15(2):239-253。